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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宝剑锋从磨砺出——访著名壁画家李林琢

        作者:核实中..2010-01-09 15:28:27 来源:中国版画家网

          时 间:2004.4.10周六早晨
          地 点:车上
          谈话者:李林琢(李)著名壁画家 雕塑家
              张 臻 吴 磊(记)世纪在线中国艺术网 记者
            题记:当李林琢老师告诉我们,这个周末可以带我们去他最近在做的作品现场去参观的时候,我和同事都感到很高兴,能够去作品场地亲眼目睹制造的过程、毕竟比在画册上看到的要真实的多。李老师在车上跟我们说,目的地是距离河北省石家庄还有五十公里的井陉矿区万人坑纪念馆,井陉矿区到西柏坡只有三十多公里的路程了,并会路过狼牙山,来回八个小时的车程。路途遥远,我们在车上开始和李老师聊起了他的作品。 




            记:您在井陉矿区纪念馆做的是个什么样的壁画作品?做了有多长时间了?

            李:其实这个壁画作品已经做了两年了,酝酿的时间比较长,再加上资金没有到位,建得比较慢,所以迟迟没有完工。因为井陉矿区纪念馆是井陉煤矿的原址,最早由德国人投资,是中国第一家中外合资的企业,规格还是很高的,当时非常繁荣,天津劝业商场,食品厂,都是井陉煤矿的投资者投资建立的。不过,这个中外合资企业跟现在国内的中外合资企业区别可大了,当年是德国政府给清政府发函,要求清政府督促井陉煤矿尽快成立,所以,当时的清政府其实是很被动的。日本人占领井陉煤矿期间,煤矿矿工更是惨遭压迫,遗留下四万多具尸骨,是历史上有名的井陉矿万人坑。

            我在那里制作的《井陉煤矿死难同胞纪念馆装饰透雕及纪念碑》,是为了纪念河北省石家庄市井陉煤矿矿工死难而做的纪念性雕塑。我和井陉矿万人坑纪念馆的建筑设计师合作,在纪念馆外面的两面墙上,用了大概一百多只“重叠交叉”的手来表现这个主题。

            记:那个建筑设计师同意您这么做吗?为什么会想到用这个题材来表现?

            李:委托我做这个作品的是唐山市规划局的局长沈谨,他是井陉矿万人坑纪念馆的总建筑师,我和他认识也属于缘份,以文会友,没有那么多的客套,在一起都是谈创作,很合得来。他的职称是主任建筑师、学建筑专业的,在中国建筑界是非常有名的建筑师,他设计的建筑作品曾经获过全国金奖。

            他认为修建这个井陉矿区万人坑纪念馆,完全用建筑语言来表达是不够的,需要跟艺术家合作,把艺术品加进去。他首先想到的是用“手”来表现,世界上已经有很多手的建筑物,用“手”来处理,如果做得不好,就会产生雷同现象。他先请了其他的人来做,做出来两三只“手”的效果并不好。

            我首先想到应该用一种什么样的形式去表示、处理才会产生视觉震撼力,才会有份量。表现这样的题材,一般画面会描绘遇难矿工挣扎的悲惨场面或将众多人物头部做为群像描写,以渲染主题。而我这件作品不见人物,只见很多只大小不同的手,年轻的、衰老的、男人的、女人的、小孩的、甚至有残缺的,这些手相互重叠交叉向上延伸,这是几万个冤魂的手,表达着一种情绪,在死海的“汪洋”中竭力向外挣攀,虽然这已无济于事,但是仅存的一点求生本能仍不顾一切地向外界传达着求生的讯息。这样不仅省略了人物场面的繁复手法,又传达了绝望的恐怖场面,将这种灾难题材的特征和感染力通过这些“手”强烈的表现了出来。

            我这次过去,准备再加二、三十只手在上面,加深它的厚度,我想,五一节前应该可以全部完工了。

            记:这个纪念馆是否还在修建之中?你这有一个纪念碑为什么要用纯黑色的?

            李:井陉矿区万人坑纪念馆已经建设完成了,正处于收尾工作中,纪念馆内的纪念碑还没有建完,我设计这个纪念碑,冥思苦想了好长时间,怎么来表现?后来突然想起来,井陉矿区万人坑纪念馆是以灰色为主色调,我可以用纯黑色的设计手法,这样内外景会比较协调一致。纪念碑用纯黑色的花岗岩,颜色黑亮、有质感、象征煤矿,下面底部用浅浮雕雕刻的手,整个纪念碑给人的感觉就像一曲悲怆的交响乐奏乐。



            记:您觉得制作这个“手”的作品有难度吗?您认为壁画作品的局限性在那里?

            李:一幅画最难画的除了脸,就是手。你观察一幅作品,也许他其它的地方都画的还不错,但一看手,就知道这人功力不够,败笔就在手上。

            说到壁画的局限性,现在的壁画作品不像古代只是指附属于庙堂或墓室壁面的装饰,由室内走向室外,从单一走向多元。现在的壁画作品标准很广泛,有的作品需要娱乐性、现代感强,有的作品就需要严肃、严谨的感觉。有时甲方的要求很空泛,没有理性,这时就需要口才来说服甲方,需要和甲方沟通,搞好关系,避免在创作过程中,不必要的误会。

            比如八十年代的时候,有一次去海边开会,当地的老总要求在海边做一个一百多米长的九龙壁,当时罗工柳、侯一民先生等都觉得这个想法不可行。我是作为侯一民先生的助手去的,我在会上跟他提了几点意见,使他打消了这个念头。我说其一,海边那么宽,建一百多米长的九龙壁,远处看就一点点,不壮观;其二,海边逆光,看过去就是一个小黑点;其三,全国各地九龙壁太多了,重复、雷同,没什么意义,在国内也不会有影响。

            在外交部制作“华夏文明”的浮雕时,外交部定的标准是4.5M宽,7M高,我跟负责人谈,外交部的整体建筑、艺术品味都代表着一个国家的形象,作品看起来一定要大气磅礴,气势恢宏、摄人心魄。后来浮雕完成后高7M、宽26M,是原定标准的36倍。浮雕建成到现在,已经有来自世界各国的几万名外交官参观过了,以前中外活动仪式的签字都在外交部的各个会议厅,现在签字都改在外交部的大厅进行了,签字的长桌往大厅中间一摆,背后就是巨大的“华夏文明”浮雕,很有气势。

            我为月坛体育馆做的是我第一个抽象雕塑,上弦月、下弦月,把一轮圆月圈在中间,甲方非常喜欢这个雕塑,称这件作品是真正的杰作,因为这件作品把人生也概括进去了,表达了“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寓意。

            我的《钢之歌》获得“中央美术学院作品展”优秀作品奖,第五届全国美展入选作品。因为它来源于生活,在法国个展时,法国的艺术家都很惊讶,非常喜欢。

            我为哈尔滨高等法院制作人、法、道:汉白玉浮雕,面积为100平米,浮雕作品融合了东、西方的文化、艺术典故、法律故事。

            记:看您的作品,似乎大多跟传统文化有关、并且汉代文化题材的居多?

            李:汉代有深厚的文化积淀,汉代的科学文化取得了辉煌的成就,它与高度发展的封建经济相辉映,使中国站在当时世界文明古国的前面。

            要想做好中国古代的传统文化作品,首先就要熟悉中国的历史和文化,有些人对中国传统文化还处在一知半解的情况下,就跑到国外去了,等从国外回来以后,他就嚷嚷着说国外的作品好,本来以前在国内创作的作品还算可以,回来后创作的作品除了他自己,别人都看不懂,不知道他要表达什么意图。我们说这种人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学习和理解是属于很浅表的,还在爬的阶段,还不会走,就到国外去了,然后从国外回来后,已经找不到自我了。

            记:您创作的“华夏文明”、“东方文明”、“云水”、“汉风浮雕柱”等作品我们也看过了,作品很有气势,大气磅薄,能从作品中感觉到中国传统文化的力量,请您谈一谈创作这些作品的体会?

            李:我在欧洲的八个月,走访了十几个国家近二十几个城市,整日看博物馆,欧洲的博物馆藏品真多。看过一圈之后,自己有一种深刻的认识,欧洲的油画、雕刻;埃及、非洲的雕刻等固然是十分优秀的艺术品,是人类文明的珍宝,但中国的艺术品与其相比,毫不逊色。更可贵的是有独特的审美价值,尤其汉唐的艺术品,雄浑大气,所谓观千器而后识剑。自己更坚定了这样一种信念:传统中,确有大量优秀的东西,应学习发扬,自己的作品应让人家看到,是继承中国人的传统,是创新的、有作者个性的作品……

            曾有人劝我留在国外,说我在法国这么成功,留下来肯定比在国内生活的好。我认为我的事业应该在中国,我想的没错,这几年我创作了一些作品,深圳世界之窗的浮雕“东方文明”、唐山震后纪念雕塑“新生凤凰”、长安街邮电部汉浮雕石柱、外交部前厅汉白玉浮雕“华夏文明”。这些都是以中国的传统文化为主。

            记:您在首钢工作的时间比较长,对那种工作氛围有亲身的体会,所以您才创作了很多以钢厂为题材的作品?

            李:六年的炼钢生活使我和伙伴结成了战友一样的关系。文革时,放过一部叫《创伤》的片子,一个在井下工作的工程师谈他与矿工的关系时曾说过一句话“和朴实的人在一起可以纯洁灵魂”。多少年以后,一次参加八人画展联展,我画的是一组钢厂题材的油画,在前言中我写道:“在钢厂,我流过六年血汗;至今怀念,共过生死的伙伴。”




            记:国内现在能够像您这样做这些大幅作品的壁画家还不多吧?创作壁画作品时,您自己动手做吗?还是交给助手去做?

            李:有的人搞不了壁画,这和知识面窄有关系,还有谈判能力、亲和力都很重要。当然,并不是说这些人都不行,有的是有能力没机会,有的是有机会却没能力去做。我最大的嗜好是看杂书、什么书都看。壁画家其实就是一个杂家,所要求的文化修养、知识面很广。

            有时候做一个大工程也挺辛苦,除了需要很理性地跟甲方沟通、谈判以外,制作起来也耗时耗精力。你们也看到了,路上来回花的时间特别多,还要去找石头、材料。壁画作品我都会自己动手去做,有时候作品太大,必须要助手帮忙。助手有时做得还是要差一些,所以,大的方面由自己掌握,一些小的地方,就由助手去做,自己要的是总体控制。

            记:您怎么看待壁画家与建筑家之间的关系?

            李:有好的一面,也有不好的一面。好的壁画作品、浮雕作品可以强调建筑感、形式感。不好的一面,有的画家对于浮雕的理解能力很低,脑海里没有立体的感觉和层次感,创作的作品没有建筑感,没有艺术激情,不能让人感动,建筑家不喜欢。我以为在合适的地方、位置做出精彩的作品,与建筑师有很好的沟通配合,能出一些好作品,但也不是在所有的建筑里都适合作壁画。

            记:您认为一个好的壁画家、甚至好的壁画作品的标准是什么?

            李:一个好的壁画作品应该具备四要素:新、奇、怪、绝。不是抄袭别人的作品,而是自己的创意。要靠好的作品形像打动人,好作品就是自己的名片。

            如创作徐州博物馆的《汉风浮雕》雕塑时,和那里的人素不相识,徐州博物馆的美工从《美术》杂志上看到了我的作品,于是推荐说,我认为李老师的作品是最好的。开始创作作品时,我还有一些担心,这个作品做好了是井上添花,做不好就是狗尾续貂,作品完成后,徐州市市长、徐州博物馆的清华的建筑师关肇邺先生都很满意。

            记:现在艺术界有一种现象很奇怪,艺术评论家不懂、也不会画画,您怎么看待这一现象?

            李:鲁迅三十年代从来不看小说评论,他认为国内的这些评论家不行,小说家写不出小说就去写评论,真正的评论家的作品是带有引导性的。

            记:当今中国艺术正处于一个转型时期,您认为在这一特殊时期,会出现大师级的人物和艺术精品吗?

            李:不知道,以前是几百年才出一个大师,现在是一年出几十个大师(笑)。宣传媒介可以把一个很平庸的艺术家吹上天,但我不太相信这些。我认为真正能说明问题的,能证明你实力的只有一件事,就是作品。如果十年前,作家、画家因政治原因没法创作,那是一种社会原因,而现在你拿不出作品,只能说你自己没出息!

            后记:通过与李林琢老师到石家庄市井陉矿区万人坑纪念馆一行,记者心里受到了一次震撼,李林琢老师的两组“手”的作品,虽看不见人物,但却是有着一片“表情”的手。记者亲眼看着纵横交错、努力向上攀延的“手”,充满了求生的欲望,那分明是几万个冤魂在挣扎、求救和哭诉,向世人诉说着被日本侵略者占领时中国劳苦民众惨遭蹂躏、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无奈和冤屈。

            这个悲剧题材在李林琢老师的笔下表现得几乎近于完美,在看过以后、沉痛以后能够觉醒认识,这便是悲剧的价值。李林琢老师深厚的造型艺术功底,对艺术风格的独到理解,他的独特才情,他将对中国文化的理性把握运用到艺术的创作中去,作品才能达到如此震撼人心的效果,而这只是李林琢老师众多艺术作品之一。

            李林琢老师的成功是必然的,就像李老师自己说的,真正能说明问题的,能证明你实力的只有一件事,就是作品。


          艺术家·生活篇

          时 间:2004.3.22晚
          地 点:北京东直门·李林琢家
          谈话者:李林琢(李)著名壁画家 雕塑家
              张 臻 吴 磊(记)世纪在线中国艺术网 记者

            题记:在未见到李林琢老师之前,他的事迹已经在脑子里被灌满了,他能够忍受常人所不能忍受的痛苦,战胜病痛、战胜自己,并取得今天巨大的成就,成为中国甚至国际知名的艺术家,得需要有多大的毅力和耐力啊!他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呢?我心中充满了问号。正巧全国首届壁画大展正在紧锣密鼓的筹备过程当中,李林琢老师是这次壁画大展的主要负责人及策划人,我们世艺网作为协办单位,参加了正在举行的全国首届壁画大展筹备工作会议,我和同事赶到了中央美院壁画系,心中的疑问终于得以解开。

            李林琢老师给我们的印象,除了跟常人不一样的外貌以外,其它什么地方都跟健康人无异,甚至比一般人还多了些绅士风度和正义凛然的气质。虽然李林琢老师以前从没策划和举办过这种全国性的壁画大展,但他在谈到此次展览时,举手投足间表现出了足够的自信、他泰然自若的表情、机智幽默的语言、独特、清晰的思维,让大家对他充满了敬佩和信任之情。但是我却感觉到了他风尘仆仆当中带着的那一丝疲乏,实在不忍心再打扰他了,开完会以后,李林琢老师却很愉快接受了采访。在这里,还应该提到一位不可缺少的重要人物,她就是李林琢老师的夫人魏老师,魏老师一进门,我们均觉得眼前一亮,并不是惊艳的那种,而是心里暗暗叫好,既年轻、又聪明能干且温良贤淑,说话做事也是干脆利落,快人快语。




            记:李老师,看到您那么累,真得不忍心再打扰您了,您为了这次大展花费了很多的时间和精力在里面,不但要筹措大展所需资金,还要关心大展各项工作的进展,事事都要亲力亲为,面面俱到,而且这些都是义务的,对吗?

            李:是的,我参与策划、举办这样的大展,都是义务的。我虽然对这种大展没有经验,不像那些曾经办过展的人,脑子里会有大概的一个轮廓和思路,但我在很认真、谨慎的去做这个事情,随时将展览筹备的情况与进度告诉侯一民老师,与他及时沟通意见,而且这次大展的经费都是我去联系的,作为一个以自己专业创作为主的艺术家,要去找赞助商,提供经费赞助,是很难的,但是我却做到了,而且因此耽误了自己的一些工程的进度。因为身体的原因,来回奔波也感到很疲惫。但是,为了举办这样的一次大展,我还是心甘情愿的付出,这也算是我对社会的、对学校、恩师的贡献和回报吧。

            听到这里,魏老师忍不住说话了:“其实好几次我都想给侯一民老师打电话,都是话筒拿起又放下,林琢实在是太累了,他这一段时间身体又不太好,什么事都要他操心,根本忙不过来。”看得出魏老师很心疼。

            记:您以前曾是首钢的炼钢工人,能成为今天的著名壁画家、美术教育家,取得今天这么大的成就,经历了一番磨难,虽说磨难也是人生的一笔财富,但是您不觉得您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吗?

            李:我非常喜欢读鲁迅的文章,他有篇文章里有这么一句话“真正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淋漓的鲜血”。说起来很容易,但自己在人生经历中体验到那种惨淡和淋漓鲜血的时候,才体会到这句话的含意和沉重。

            我1968年文革毕业于北京八中,分到首钢特钢炼钢车间。工作虽然艰苦,但我并没把这些放在眼里,空闲时间又不愿荒废,就把自己的业余爱好画画拣起来,在车间里我十分入迷地用彩粉笔画报头,以至于后来一位专业画家看了,称赞这是他走了许多工厂看到的最好的粉笔画。1974年中央美院第一次招生,得到厂里批准,我到美院报了名交了成绩,没想到准考证被厂里扣下,没能参加考试,厂里不愿放人。失望之余却意外听到一个消息,美院还招一个油画创作研修班,北京只有一个名额,很幸运,因为参加了两次北京市美展,我被市文化局推荐上了。但我又很不幸,我炼了六年钢,经历过无数次危险,什么炼钢炉爆炸,天车大钩坠落——文革中生产秩序混乱,最严重的时候,一年曾掉下十二个重一吨的天车大钩,炼钢炉爆炸时,车间里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我们6号炉最悬的一次是出钢时钢包包梁断了,钢包掉到炉坑中钢水一直冲到几十米高的车间顶,想想头一炉钢曾用它装着十几吨钢水挂在我们头上操作,真令人不寒而栗……没想到出来上大学实习时反而身负重伤,这可能就是所谓命运。当炼钢工时,每次路过炉口,都扬起右手挡住脸,怕被喷出的钢渣烫伤脸,但终于没遮住,烧得一塌糊涂。旁人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其实,走过这段心路历程,其间的痛苦是无法用言语表达的。

            记:这种非人的痛苦,需要多大的毅力来支撑自己不要倒下去。这不是简单的一个字就可以说出来的,心理和肢体上的所有痛苦只有当事人自己承受,外人是无法体会与分担的。也许很多人在这个时候会丧失活下去的勇气,是什么样的精神支撑着您站起来的呢?

            李:人只能一直往前走,不能往后退。老是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无法自拔,只会越陷越深,最终毁掉一生。

            回忆烧伤后的经历,真可谓是一段苦难历程。烧伤前,为了帮助钢厂做宣传,我们几个同学在车间门口画了幅5米多高的宣传牌,一个青年炼钢工正在操作。当时是我摆动作做模特,陈坚写生,因为画得很像,烧伤以后人们一提我就说,受伤的就是宣传牌上这位……

            1974年12月13日——是一个黑色的星期五,那一天在炼钢炉旁参加实习劳动的我突然遭到一场劫难,炼钢炉爆炸,喷出十几吨钢水,4个重伤的人中我是唯一活下来的,面部、左臂严重烧伤,两耳烧掉,医疗期间,又得了精神病(躁狂症)。

            惨祸发生的那一瞬间,自己唯一的反映就是把头背过去,在铺天盖地的铁水喷过后,我举起手摸脸时,发现脸是硬的,眼睛仅能从一条缝中看东西,周围到处是火和烟。

            我躺在病房中心急如焚,我的学习机会来之不易,这样一来不知要治多久。当时自己觉得唯一能做到的就是配合治疗。咬着牙,为了不使医治对自己的神经有更多的影响,不吃止痛药、安眠药。我的烧伤部位是面部,感到剧烈疼痛彻夜难眠,我就给同病室的一个年轻小战士讲三国、水浒……只有说话,感觉才好些。回想那一段治疗的确挺难熬。几个月后我能下地了,到楼上锻炼肢体功能,一个老人问我:“你就是首钢那位受伤的吧?”我说:“是”。他说:“听说你非常坚强。”我不禁愕然:“你怎么知道的?”“我儿子是图大夫。”图大夫是负责抢救的大夫,这个评价让我很感动,后来和朋友开玩笑:大夫可见的多了,能这么夸我一句太不容易了。

            我还不止是受了烧伤没了双耳面目皆非,最不幸的是医疗过程中又精神失常,得了躁狂症,以至第二次犯病时被送进安定医院。进了安定医院第二天躁狂症被止住了,但接着是一种抑郁状态,有强烈的自杀念头。那一期间最可怕、最痛苦的还不是破相、伤痛,而是精神病的折磨,那种精神上的崩溃,实让你感到活不下去,我很理解为什么有些得了抑郁症的人会自杀,那实在是一种很难摆脱的十分痛苦的病态。

            1974年12月受伤,直至1976年夏,那种抑郁症才渐渐消除。当时自己的状况确实不容乐观,除了伤病外,女友也在家庭的压力下离开了,刚刚脱离病态的我对走出疗养院重新学习有多大把握心中也没数,但有一点自己是很明确的,倒退、躺倒是没有出路的,病中人们的议论,不需要去解释,也不能解释,需要的是你重新站起来的证明。

            1991年夏,我的个人作品展在塞纳河边的巴黎国际艺术城举办。每个曾来过此地举办个人作品展的中国艺术家都是把自己最强的东西拿出来,不能让法国人及各国艺术家说你是在巴黎这艺术之都“班门弄斧”。展前巴黎美术学院教授宾嘎斯看了我的作品照片后很激动:“非常好!可以这样讲,现在没有法国艺术家能拿出你这样多的作品来。”他的夸奖超过了我的期望值。开幕式上法国画家拉着我走到一组钢厂题材作品照片前:“展前我认为你的作品不错,但看了这些作品还是让我挺意外,你为什么不把原作带出来展览?”我很感谢他对我这组画的评价,这些画是我在钢厂流了六年血汗后的体验,不是简单的写生。

            展览会上来了位法国建筑师,看完作品后,通过一位《欧洲时报》记者向我提出了个让我颇感意外的问题:“首先我应为你的作品鼓掌,原谅我向你提个问题——您这样一个曾经历过很大不幸的人为什么能做出如此多的出色作品?请讲讲您内心的感受。”

            我没想到他会提这样一个问题,我用法国两位名人的话回答了他。“法国雨果先生曾经说过:人的心灵应该比海洋和天空更宽阔;雕塑家罗丹讲过:作为一个真正的艺术家,任何痛苦……甚至亲人的背叛对于他都有一种辛酸的快乐。”后来《欧洲时报》记者报道写道:这位建筑家对中国能培养出这样的青年艺术家深感钦佩。当然,我也很钦佩罗丹,他如果没有很痛苦的人生体验,很难写出如此独到深刻的话来。




            记:您确实成功了,不但勇敢的站了起来,还战胜了自己,取得了这么大的成就,在这个艰难的过程当中,也遇到过不少的阻力吧?

            李:我很相信这句话——人先自助,后天助之。在疗养院时,一次雨后散步,看到布满盐碱、行人踏白的小路上,居然开放着溅满泥点的马兰花,使我深受感动,这就是生命的力量,可以在最残酷的地方,开出最美的花。我想鲁迅先生所赞赏的那种韧性,就是这种直面人生,不懈努力,排除万难的勇气。

            我从不相信什么奇迹,只坚信只有付出比别人多的劳动,才能得到可靠的成绩。当时自己在读书笔记上写了这样一句话:我不羡羡慕别人的聪慧,只钦佩别人的勤奋和坚毅。

            烧伤后我就读美院,正赶上文革后第一批考试招生,可谓英才济济,从长时间的疗养、治疗,回到紧张万分的学习中,一开始还要咬咬牙,过了一段也就可以了,是的,我还有什么吃不了的苦?我的毕业创作《钢之歌》获奖并选入第六届全国美展。从1981年毕业留校到今天,我一直在不懈地进行壁画、雕塑创作。

            因为烧伤,我烧坏了脸,没了耳朵,如何面对这一现实,也常常有人问起我。还经常会有好心人劝我去整整容。我曾经有一个病友,他耳朵上有一块残缺数年内做了好多次手术,一直抬不起头,我们俩可谓同病相怜,他在上海给我写信,让我跟他一起去整容,正巧那段时间我上研修班课程非常紧,就没有跟他一起去,结果他挺想不通的,做完手术以后,绕道到北京来看我,我很诚恳的劝他,已经失去的是无法挽回的,就算再整容也不可能恢复到以前的样子,所以失去的就让它失去吧,不要沉浸在其中不能自拔。

            烧伤前,我是众人眼里的天之骄子,烧伤后,不但女朋友离开了我,我也从个人条件很优秀一下变成了困难户。烧伤后经人介绍和我自己认识的女友,很多,有些仅仅是见一面,也有的谈得很投机,但又不得不屈服于社会的压力。有一个很谈得来的女友一次对我说:“见第一面时我没想到你烧得这么厉害……但觉得你这人很傲气。”我回答道:“我脸烧坏了,但脊梁骨没烧坏。”后来,又听到一位背后说我傲气。我本不是那种很张狂人的人,也反感此种人,但我以为,在有的人眼里,我的“傲气”并非因为我张狂,而是有些人认为,在这个面部有严重残疾的人面前,他们应有一种优越感。在他们面前,我应该是丧魂落魄相,否则,人家心里就不痛快。可我偏不以为然,这些疤痕,是我奋斗过,从死亡线上挣扎过来的印迹,虽不美观,但我也并不以此为耻辱!

            记:我们特别想知道您和魏老师的爱情故事,在您最艰难的时期,她是怎样走进您的生活的?

            李:当时她给我写信,我婉言谢绝了,因为考虑她比我还小十几岁,两人在一起不合适。可通过慢慢接触,却发现她心地非常善良,性情很直爽的一个人,于是后来结婚了。我们结婚时,我父亲刚刚去世,母亲瘫痪在床,虽有兄弟、妹妹照顾母亲,但经济上大部分是我负担,所以刚结婚的头几年,生活特别窘迫,既便是她要喝一杯酸奶,我可能都不会同意。

            记:这可得问问魏老师了,当初和李林琢老师在一起,遇到的压力也不小吧?

            魏:是的,当时因为母亲在部队工作,特别希望我找一个军人,在那个年代,找一个军人是让家人很引以为荣的事情。父亲则希望我跟一个清华大学毕业的大学生在一起,那个人一直在追求我,家里的压力和社会的压力都很大,但我还是挺住了。跟林琢在一起,虽然刚开始生活很困苦,没有钱,家庭负担也很重,连小孩都不敢要,我们要孩子比较晚就是这个原因。但我还是觉得值得,我们仍然过得很浪漫。

            记:看来您是属于那种典型的很浪漫,追求精神世界的人,欣赏一个人是欣赏他的本质,而非外貌,事实证明您的眼光是很独到的。您是双鱼座的吧?且不说星座是否可信,但感觉魏老师还真的是如星座书上写的那样,追求一种崇高的精神境界、追求理想、一旦认准了,就会非常坚定的走下去,并不会被现实所屈服。

            魏:对呀,我是双鱼座的。(笑)

            记:您能正视突如其来的变故,勇敢走自己的路,让人钦佩,但社会上对这些还是有偏见的,对有残疾的人还是缺乏一种宽容和理解,您认为呢?

            李:如何面对现实,我以为应对自己有个正确认识,当然有时我感到挺不平,我应该说是个优秀的人,为什么就因为把脸烧坏了就贬值得一塌糊涂?我又不是养的狐狸,皮子一坏就不值钱了——我深深地以为这是庸人的偏见。

            我经常会在公共场所、商厦等处碰到一些弱不经吓的时髦女郎,靠在男士身上大惊小怪地叫“吓死我了”。当然这些女士单独走时一般都不会如此做作。此事说明,一是我的面容仍“出众”;二是人们常谈的论点,我们的国民素质不高,不少人缺教养。那些在公众场所嘲笑别人残疾的人,基本都是十分缺少教养的人。但也别小看这种偏见的力量,就是这些人的庸俗、无教养,造成一股萧杀之气,使不少弱一些的伤残人抬不起头,生活在阴影之中。

            我印象很深的是1991年1月至9月,我在欧洲办画展,参观、走了近十个国家,15个城市,没碰到过一个这种大惊小怪的人。唯一的例外是在法国,我的好朋友阿列莎陪我外出,阿列莎十分漂亮,曾在美国做过时装模特,也做过五星级饭店的部门经理,当她挽着我的手臂边走边聊时,路边的巴黎人都回过头来看,我们俩可能反差大了点,我为有阿列莎这样一位挚友而骄傲。

            后记:采访很快结束了,李林琢老师说的每句话都在我的脑海里萦绕不去,印象最深的一句话:人先自助,后天助之。在布满盐碱、行人踏白的小路上,开放着溅满泥点的马兰花,这就是生命的力量,可以在最残酷的地方,开出最美的花。

            如何面对突如其来的灾难、人生当中的沉浮与挣扎、李林琢老师给了我们一个很好的榜样,他在历经人生坎坷与磨难后,展现给人世间的仍旧是最完美的一面,梅花香自苦寒来,宝剑锋从磨砺出,这才是真正的勇士。

            当我们从李林琢老师家里出来时,李老师和魏老师执意送我们,路上他们说,每天这个时间都会到外面去散散步。此时,下着小雨,空气中弥漫着湿润和温馨的气息,李老师和魏老师站在那里和我们握手告别,当我们转身走了几步再回头看他们时,他们的背影正互相依偎着向远处走去,与雨中湿润、温馨的气息竟是如此吻合。

            
            李林琢简历

            李林琢,男,1949年12月生,祖籍山东平原。1968-1974年在首都特钢公司炼钢车间,1974年进美院学习,实习中负伤,治愈后复学,1981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壁画系。

            现为中国美术家协会壁画艺委会会员、中央美术学院教授、北京美协理事、壁画系副主任、第二工作室主任。

            其壁画、油画、雕塑等作品多次在国内外参展并在刊物上发表,并发表了《木雕壁画创作》、《浮雕壁画》、《壁画创作谈》等数篇学术论文。其中两篇论文获1992年文化部“全国优秀教材奖”。1990年-1991年9月赴法国巴黎国际艺术城进行学术交流并举办个展,并赴瑞士、英国、德国、意大利等9个国家访问。1990年为亚运村五洲大酒店设计的浮雕被巴黎建筑家协会推加国际建筑投标,同时,十数件作品在画展期间被收藏。

          来源:世纪在线中国艺术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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